第三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门诊那天是晴天，风乾净得像什麽事都不曾发生。

    医生讲话的语气很轻，轻得像在说哪天会下雨。英二坐在椅子上，双手交握，指尖僵y。所有数值与用语在他耳中像风一样擦过，他只记住了几个字──

    「慢X」、「不可逆」、「不确定」。

    不二点头、微笑、提问，每一个反应都那麽熟悉，熟悉得让人害怕。他彷佛b谁都还清楚这件事的发展，只是一直选择不说。

    走出医院时yAn光正好，街上有母亲牵着孩子、老人坐在骑楼下晒太yAn，日常的一切照旧在运行。

    而英二的世界却像某处悄悄崩落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马上回家，而是绕去超市买了牛N和蛋。不二走在他旁边，步伐一如往常，提着袋子的手臂细瘦，彷佛稍一用力就会断掉。英二在冷藏区前失神地站了好久，直到不二轻声说：「蛋要选六入装的，b较新鲜。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好像什麽都没改变。

    也好像一切都已经开始改变了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yAn光落在yAn台上，是初春刚透出微暖的颜sE。风轻柔地抚过栏杆，那些被移出来晒太yAn的植物轻轻摇晃着枝叶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
    不二坐在折叠椅上，身上披着一条薄毯。他看上去JiNg神不错，膝上放着一本书，却一直没翻页，只是盯着yAn光照亮的那盆薄荷。

    英二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把一杯递过去。

    「今天太yAn真大啊。」英二说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不二接过杯子，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时，笑了一下：「薄荷要长新芽了。」

    英二凑近看，那几片nEnG绿确实像是刚醒来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冬天它缩起来的时候，我还以为它要Si掉了。」他喃喃说着，然後忽然又问：「周助，这种植物是多年生的对吧？会一直长下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只要你记得浇水、剪掉枯叶，它会一直陪着你。」不二说。

    语气轻柔，但那句话落下时，英二的手指轻微收了一下。他低头看那片新芽，觉得它太nEnG、太轻，好像风吹一下就会碎掉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问——那如果我没照顾好呢？

    但最後什麽也没说。

    风从yAn台那头轻轻吹来，吹动他们衣角，也吹动了那盆薄荷。

    「你什麽时候发现它冒芽的？」英二问。

    「昨天傍晚吧。」不二顿了顿，「我想留着等你一起看。」

    英二转头看他，却只见那张平静的侧脸，和那双淡然的眼睛。那样的表情他太熟悉了，像一块乾净的布，什麽情绪也不肯多留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会记得浇水的。」英二说，轻声，几乎像对自己。

    午後的yAn光斜斜地照着，两人坐在一角，彷佛时间可以静止一样。

    可英二知道，不会真的静止的。yAn光会移动，薄荷会长新叶，还有一个人，会慢慢的离他远去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那天他们晚餐吃得早，吃完後英二照例去洗碗，不二则坐在客厅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    洗完碗回来时，他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资料夹，里面夹着几张保险单与纸条，排列得一丝不乱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麽？」英二擦着手问。

    「保险的更新通知，下周前要确认。我帮你整理好了，也写了一些步骤备忘。」不二语气轻得像午後yAn光，轻描淡写，「顺便把其他几样也一起整理了。像银行帐户、房租、水电瓦斯……这些以前都是我在处理的。」

    英二愣了一下，坐到他身旁，视线在资料夹上游移，没有马上伸手去碰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麽忽然整理这些？」

    「只是想……让你知道该怎麽做。」不二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温柔，甚至有点太过从容了，彷佛这只是他日常清单上的某一项，「有些事情不是一两次就能熟的，我想从现在开始教你。」

    英二沉默了一会儿，终於拿起资料夹翻了翻。里头有一张纸，上面是手写的清单与简单的步骤说明，每一项都标得清楚。字迹仍然漂亮，一丝不苟得一如既往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以为我会记得这些吗？」英二叹了口气，声音很轻，「我连薪水有没有进帐，都是你帮我看的。」

    不二没有立刻回话，他垂下视线，像是不敢直视英二。在英二看不见的桌子下，他双手握紧成拳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啊，英二。」他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被纸张摩擦声掩过去，却掩盖不住语气中的愧疚。

    英二察觉到那份压抑的情绪，皱起眉头：「你g嘛说对不起？」

    「我本来想……你愿意跟我过日子，我真的太感谢了。那时候我就想，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你一辈子，让你开心，让你什麽都不用担心。那些帐单、保险、文件，全都不让你管……让你永远当那个无忧无虑的英二。」

    那句话落下来时，英二觉得x口像是被什麽东西慢慢地压住。他张口想说点什麽，却没能立刻说出口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怎麽办啊……我没办法永远为你做这些了。」

    「周助……你别说了……」

    不二终於抬起手，轻轻握住了英二放在桌上的手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想趁我还在的时候，慢慢交给你……这样你就不是独自面对了。」

    英二回握着不二，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不二靠得更近了些，眼神柔软：「你学会的每一件小事，都是我留在你身边的方式。」

    他终於抬头看着英二的眼睛，语气无b温柔：「这样我就不会真的离开。」

    英二怔怔地看着他，过了很久，才垂下视线。他低头看着资料夹，忽然意识到它的份量不只是几张纸。

    「那你不许走太快。」他终於开口，带着一点鼻音，轻声补了一句，「不然我会学不会的。」

    不二将头靠过来，亲吻着英二被握得泛白的手指：「我会走得很慢，慢到你都不会发现。」

    窗外天sE渐暗，风穿过yAn台，吹动薄荷，也轻轻掀起茶几上的纸角。那些日常里的微光，正一点一滴地，悄悄藏进英二未来的每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