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错看 (第2/2页)

…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开始怕死了？

    不，他所惧怕的，不是死亡，而是在那之前。

    恐慌的根源，是裘德会离开他的这一事实。

    ……他变得贪心了吗？

    这七个月来，他独自占据了裘德的所有时间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只是平淡的日常生活而已，他却有种自己的灵魂都得以完整的充足感。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，体会到时光的珍贵，连在寂静的深夜里，都舍不得合上眼中断感官对身旁人的知觉。

    而仅是想象着没有裘德在他身边的未来，就已经让他焦虑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了吗？

    他甚至还未真正地得到过裘德。

    在思绪飞速流转间再次意识到这点的帕克猛地怔住。

    心中那股陡然升起的对格兰特的嫉恨，几乎是毫不克制地冲出了胸口，帕克呼吸一沉，堪堪在失控边缘压抑住力量的暴动，随后神情恍惚地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裘德没有注意到帕克那浮于体表的瞬间颤动，他正努力让自己专注于与帕克的对话内容，不要在此时此刻细想关于格兰特的事。裘德松开绞紧的手指，拿起桌上的杯子，饮入两口液体后，再缓缓放下杯子，“既然是我理解错了，那就没事了。虽然我不知道我这具身体还能运作多久，但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障你的生命安全，何况……”

    怎么可能呢？他面前的，难道是二选一这样的抉择吗？格兰特何曾给过他选择的机会？

    不，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。

    裘德重新凝聚注意力，“何况，你说的那件事，我认为并不会对我们产生过多影响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，帕克走失了一会儿的精神当即回转，他瞪大眼睛，“为什么？你不打算去向格兰特问清楚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会去问清楚，”裘德轻叹了口气，“但这么多年来，他早就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，不是吗？我想问的，是他为什么不向我求助。在你告诉我关于真态的事之前，我是没有信心去劝说他的，至少现在，我知道了他或许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厌恶我。”

    想必波罗星人的真态也会随年岁与认知的增长而进行相应的变化吧，裘德心态平和地构想着，否则年少时的理想，难道能原封不动地映照整个后半生的追求吗？而帕克能接触到格兰特真态的时间，可以追溯到很久，很久以前。如今这么多年过去，真态的样貌很可能早已变化了不知几次。

    或许格兰特曾真心在意过他，但那都是逝去的往事了，他如果频频因此心动神摇，也太过不合时宜，并且不知轻重。

    裘德平复好心情，提前跟格兰特预约了会面的时间，他准备好好谈一谈。

    格兰特现在的行为，无异于慢性自杀。

    无论站在哪种立场，他都无法坐视不理，直至今日，他也终于拥有了面对格兰特的勇气。

    与习惯精心挑选用餐地点的帕克不同，格兰特对这些社交礼仪依然毫无兴趣，稍微询问后，裘德得到了“船员餐厅”这个答复。

    于是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嘈杂食堂碰面。

    裘德端着餐盘走到格兰特就座的墙角圆桌前，尽量面色如常地颔首示意后，裘德在格兰特的凝视中坐到了距离格兰特最远的正对面座位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见格兰特连出声问好的意思也没有，裘德咽了咽唾液，干脆放弃装模作样用餐的想法，还没拿餐具的双手放到了桌面下的双腿上。

    裘德省略掉那些交流近况的废话，开口便直入主题，“格兰特，你不打算处理你身体上的问题吗？”

    问题说出口的期间，裘德观察着格兰特的反应，他其实有些疑惑，他记得格兰特去地球接他时，态度比现在温和得多。

    格兰特却很是自如地使用着刀叉，在裘德眼前慢条斯理地将rou排切成若干条，咀嚼吞咽下其中一块后，才在将第二块送入口中前的间隙中道，“如果我说我打算处理，你要像为帕克献身那样，也用你的身体来供养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几乎极尽刻薄的用词让裘德脑中顿空，他甚至回想了一遍帕克说的那句关于格兰特真态的话，才找回将这对话继续下去的信心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裘德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稳。

    让裘德没想到的是，这次轮到对方陷入沉默了，不过那沉默同样持续得不长，十几秒后，裘德等到了格兰特的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晚上九点，来我房间。”

    伴随着一道椅子移动的声响，放下餐具的格兰特站起了身，满盘食物没动几口，但他似乎是没心情再吃了，绿色的眼珠转动至眼眶的斜下角，在彻底转过身前，格兰特冷冷瞥了眼还坐在座位上的裘德，然后迈开步子，离开了食堂。

    裘德在那道可以直接理解为轻蔑的目光中低下了头，他连平静目送格兰特远去都做不到，只能不无茫然地盯着自己的餐盘。

    裘德呆坐了一会儿，抬手用汤匙盛起碗中米黄色的浓汤，喝了好几口后，裘德才回过神般，从金属勺面传递到嘴唇的细微震动中发现，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
    裘德放下汤匙。

    或许帕克曾经看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