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和国，我为你拍照 (第1/1页)

    「纵然是凄风苦雨，我也不会离你而去。当世界向你微笑，我就在你的泪光里。」

    ——《共和国之恋》

    我第一次见到他时，是在安贞医院。

    我的任务是给那些老科学家老艺术家拍摄照片，作为国庆一百周年献礼片的素材。一开始，我不知道他也在这儿，在这儿，保外就医。

    我是在拍摄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。彼时，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干部病房的走廊，生怕搞出一点儿动静，却还是被护士长拦住了，“你别往里去。”

    为什么？我很好奇。护士长无奈地摇摇头，“你们小姑娘看来是都不知道这些事了……当年他的案子也算是举国震动啊。”她挑起我的求知欲却不说完，叹息着翩然而去。

    一个照顾他的小护士悄悄告诉我，他是开国元勋之后，也是被判处无期徒刑、到现在也不曾认罪的罪犯。

    我很迷惑。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他的名字，也只看到他的履历——某某年任某某职务，某某年不再兼任某某职务，某某年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……

    “我mama很喜欢他。”小护士小声说，“我mama知道他在我们医院，好几次都想偷偷跑来看他，最后都没来。她说，不能打扰他。”

    我更迷惑了，“他们都说，他不是好人……”小护士摇摇头，“我也是这么和我mama说的，她说我什么都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……他是个什么人呢?”

    “我?我不知道……他脾气挺好，之前字也写得不错，但是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……”

    我不知道因为什么，心里一阵阵抽痛。我背着护士长隔着一层门看了病房里安静昏睡的他一眼，便匆匆跑开了。

    也许我会一直都搞不明白这些事。不过这没关系，我依旧做我的献礼片。

    我调了之前每次庆典的影像资料观摩。看到2009年，国庆六十周年阅兵时，我发现天安门城楼上的一个身影，猛地摁了暂停键。

    那应该就是他。是不是他?我又回头去查资料。原来那年他还是中央政治局委员，那年他六十岁。

    他竟然还是共和国的同龄人……

    可真不像啊。那时的他，英俊、挺拔，回想那个时候小护士mama的年纪，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，便觉得她喜欢他……好像一点儿都不奇怪了。

    “我想问问阿姨……”我对小护士说，“他当年做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阿姨性格温和，笑的时候眼角有温柔的纹路，提起他时那纹路里就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。

    她说，“他做的很多事……早就没有痕迹了。”

    我说，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海滨的城市依旧保持着半个世纪前的城市规划格局，“是老市长的手笔”，老人们和我说。我站在历经沧桑的星海广场上，拿出一张拍摄在新年之夜的照片。照片里，绚烂的烟花绽放在高大华丽的华表之上，两者在墨蓝的天空中互相映衬着，画一般浪漫艳丽。

    现在，这里空空荡荡平平坦坦，海风吹过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。

    其实也不是不好。我按下快门。

    在市中心解放碑下共同跨年的活动也延续了将近半个世纪。曾经的市委书记亲自来到这里陪市民们倒数计时、亲自送上新年祝福，也依然是老一辈人口中的佳话。如今，这里平日的繁华热闹也丝毫不输当年的新年时刻。

    他如果知道了，也一定会高兴。我这样想着，就继续拍了下去。我自己都觉得奇怪，为什么我要做这些呢。

    历史课本上写，1949年，是属于他父辈的胜利年。1949年，华北大地还未迎来春天，就是一片沸腾的红色。1949年，他来到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现在是2049年。

    整整一百年啊。彼时不懂事的孩童，如今是毫不夸张的，风烛残年。

    他也曾站在荣耀的巅峰，享受共和国元勋之子的身份带来的种种特权。他也曾跌落谷底，成为落魄的阶下囚。

    如今，他却大概只剩下一个身份，共和国的同龄人。

    我请小护士把照片带给他。

    “这不好吧……”她有些迟疑，“他毕竟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不好的，这是我个人送给他的礼物。让他看看他爱的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，也不算违反规定吧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，翻了翻那些照片，“这些地方……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，“虽然我还是不怎么了解他……但我觉得，他会记得的。”

    几天之后，我被允许去病房探视。

    我蹲在窗前的轮椅旁，仰起脸来看着神色安详的老人。

    他一字一句，说得很慢，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要谢谢您。从您身上，我才觉得了解了共和国的历史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斑点，眼泪一点一滴落在地板上，半晌，我抬起头，向后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我举起相机，隔着镜头仿佛看见了好多年之前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他，依旧是神采奕奕，而广场上，是和今天一样的花团锦簇。

    我含泪笑道，

    “我为您拍照。”

    F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