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本能。 (第2/2页)

牵着走，身体孱弱，总是调皮捣蛋，总是奶声奶气叫他哥哥，总是和他打闹的弟弟。

    可周正戚当年太小，根本没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，人生没有回头路，哥哥的本能依旧是保护弟弟。

    “那我呢……我算什么……你和你父母之间的牺牲品吗？”周正青突然大笑了起来，眼底的血丝愈发凸显，歇斯底里地嘶吼道：“你以为只有你怀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吗？难道我不是吗！难道我就应该为你的家庭付出一生吗？！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也没有做啊……我做错了什么啊……你们都要这样厌恶我……”

    似乎到了今日，他才彻底发泄出这么多年的情绪，积攒在心底的委屈也在这一刻暴发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为什么要活着。

    可是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为什么要死亡。

    因为母亲不爱他吗？因为哥哥放弃了他吗？还是因为那无数个寒冷颠沛流离的日子？

    周正青罕见地落泪，他依旧保持着孤傲的姿态，只留下一个宽阔的后背面对着周正戚，冷静自持地说着。

    “可是后来，你忘了我，母亲也忘了我，这个家没有任何人会再记得我，我开始讨厌你，嫉妒你。再后来，你过上了我羡慕的生活，我又恨你，厌恶你这个狠心无情丢掉我的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回到这个家里的吗？”周正青苦笑着，“因为我去了报社，我告诉记者，我说我是藤桥市大名鼎鼎的周书记被拐走的儿子，你知道吗那些人对我各种阿谀奉承，他们急匆匆地将我送回家，大张旗鼓的报道还要采访家里每一个人，但是呢……后来啊……现在呢那家报社彻底垮了……那里的记者们也没有一个得到父亲的青睐……”

    幽静的黑夜同时斩杀着过去无数痛苦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周正戚泪流满面，又听见弟弟说：

    “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，在同样的zigong里诞生，我诞生时就感受到了你曾经在那里的呼吸，我们曾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放弃了我，是你，哥哥——”

    周正戚承受着周正青这些年的发泄，到了临死前，想开口说话的欲望陡然达到了巅峰。

    他曾因为丢弃弟弟渡过了黑暗的十几年，没有一日安心过，他的那些年又怎么算得上风光。

    周正戚不想责备弟弟，也不想纠结过去的爱恨纠葛，伤害吗？像他手腕上那条疤痕一样，其实早就告诉了他当年的答案。

    周正戚红着双眼，似乎此刻只有眼睛能表达情绪，对他们来说，回忆往事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
    周正青回头盯着他，嘴角抽了抽，“你这么多年，也该风光够了吧？”

    之后，他站起来随手拎起一旁的斧头，死死盯着衣衫不整的周正戚，就这么沉默着，看着哥哥久久未开口。

    可周正戚想告诉他，告诉弟弟：其实手上也不是很疼，回家的路也没有那么黑，他曾经在电线杆上留下的记号还在，旧厂房早就没有了，但商场里依旧有儿童小汽车。

    他想开口说话，但弟弟似乎不给他这个机会。

    将死之际，周正戚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抗，努力挣脱着束缚，他不断蹬着腿，偏着头晃来晃去，又抬起头再重重磕下，反复撞着床板，在漆黑的夜里发出了好几次嘭嘭嘭地撞击声，似乎想以此提醒弟弟。

    如果一定要死在这个时候，如果一定为过去赎罪，他还有话没来得及说，过去的经验告诉他，如果再不说出口，死了也一定会悔恨终身。

    他明明已经错过了一次。

    周正青手里的斧头还没落下，刺眼的刀光飞速从他眼前划过，周正戚刚看清他的眉眼，便听见周正青又说：“但我现在还是来找你了，我想确认你是否还会像当年那样抛弃我。”

    十几年前我是被你遗弃的弟弟，这多年过去了，我再次被你和你家人遗弃。

    周正戚也清楚的认识到，他应该落井下石，应该将弟弟擅自回国的消息告诉父亲和母亲，或者让父亲的人再次狠狠打一顿，可现在周正戚却做不到了。

    周正戚也想问周正青。

    ——你为什么还会找我？

    ——因为你还是相信我这一次不会放弃你。

    他没有助纣为虐，他是在救赎那个当年没有找回弟弟，而被黑暗围困了多年的自己。

    周正戚不知道自己想这些的意义是什么，他骨子里依旧是害怕周正青的，也害怕下一场抽丝剥茧的痛苦。

    可这种害怕，在他二十岁之后，早已抵不过一个哥哥的本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