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初见 (第1/1页)

    五月还未到，上海的天气便已能使人感到黏腻了。租界里面骄傲排列着的种种西洋建筑，虽然眼见着是沉着而携带来自北方异土的冷冽，可仍逃不过上海空气中的闷热与潮湿，也在角落悄悄地酝酿着霉意。这天气，大约是为了一两个月后连绵不绝的雨水做演练，乌云低沉，徘徊不去，沉默而迅速地壮大着，像一个诗人蓄势待发，时刻准备倾泻自己——向漠不关心的受众。

    刚过午后，桂芝欣就已经对大学课堂不厌其烦，而转头望向了窗外。不久前，零星的雨滴开始落在桂芝欣身处的这一小片土地上，清脆而锐利地敲打着燥热的一切。桂芝欣听着雨声，惦记着晚上的聚会，心思早已飞到乌云之外了。

    于是他翘了下午的课，回家呼朋引伴，摇身一变，于傍晚时分现身在了赵公馆门口。

    赵公馆的主人如今只有赵太太一人。前不久她的丈夫死于车祸，大笔遗产从天而降，从此她日夜笙歌，时常邀请社会各界风流人士前来聚会玩乐，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十八岁。

    总有些人是鄙夷着赵太太以及她的聚会的。桂芝欣对此嗤之以鼻，他流连任何纸醉金迷、风花雪月之处，是个表里如一的纨绔。

    桂芝欣算是个暴发户出身。他的父亲原不是什么人物，五十多岁才混出名堂，老来得子，只有桂芝欣这么一个宝贝儿子。桂芝欣因此无往不利地活到如今，不曾经历过什么磨难。

    如今他端着一杯香槟与好友坐在角落里，只是寂寞与无趣便已经令他感到难以忍受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一个看得下去。”桂芝欣的眼神在舞池中来回巡视。

    “我倒觉得那位陈小姐很可爱，除了眼睛小一些。”一位好友开口。

    桂芝欣顺着他的话往外一瞥，立刻笑了：“还小一些？蚊子飞过去都得挤死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本来模样好，眼光高我就不说了，可人家姑娘既没招你惹你，你何必嘴这样毒？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桂芝欣张口即要反驳，反驳了一半，突然又自我反省，改口道，“她正和别人跳舞呢，又听不见我说话。”

    好友便也不再同他较劲，而自己起身前去舞池跳舞去了。如此没过多久，又有两三位好友离他而去。

    桂芝欣愈发觉得没劲起来，百无聊赖的同时，只能给自己倒酒。

    五六杯香槟下肚，他恹恹地扭头，正是起身打算离开的时候，突然有一对跳舞的男女搂抱着落入他的眼里。

    两人皆是西洋装扮，体面中透着几分怪异。女人一身墨绿长裙，脚蹬银色细高跟鞋，不甚灵活地跳跃转动着，总在崴脚的边缘徘徊。远远地桂芝欣看出女人年纪不小，裙子虽然好看，却也不衬她，乃至更凸显其身材臃肿。搂着她跳舞的则是一位漂亮的年轻人。年轻人高挑瘦削，身穿一件黑色燕尾西服，他的神情模糊，跳舞时步子很有些轻绵，仿佛在飘。

    桂芝欣看了一会子，逐渐看出了乐趣，非得点评两句不可，于是便扭头用胳膊肘撞击一位陌生人：“你看见那边，有意思，哪有儿子搂着mama跳舞的？”

    那人便睨他：“赵太太没有儿子，男的是她小白脸。”

    桂芝欣闻言来了劲，立即追问道：“赵太太？她看着也没那么老啊？今年多大岁数了？”

    陌生人似乎是被他直白的粗鲁所震惊：“好像是五十多吧。”

    “五十多岁而已，一时半会哪能死得了？”桂芝欣便很唏嘘。

    “那么大约是有什么病吧。总之那位是绝不会追健健康康的女人的。一般结婚不过几个月，他的太太就该去世了。只是我听说过的，就死了五六位。倘若太太真的一直不死，他又拿不到钱，那么他就会离开，再寻找下一位太太。”

    陌生人事不关己地一摊手，仿佛是担心桂芝欣继续接自己的话一般，赶紧起身走了。

    桂芝欣便啧啧两声，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他只是出神地盯着舞池中的一男一女，看他们说说笑笑，做着亲昵的动作，不知过了多久，胃里忽然有些作呕，说不上是酒精还是什么的作用，桂芝欣匆匆离开了赵公馆。